
再读《背影》思念吾父
作者:谭家林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窗外的春光怯怯地试探着,柳梢才刚泛出些朦胧的绿意。我翻开那篇早已磨损了书页的《背影》,朱自清先生笔下那个“戴着黑布小帽,穿着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”的背影,又一次蹒跚地穿过文字,向我走来。可这一次,那青布棉袍的背影,却在泪眼朦胧中,渐渐与另一个背影重叠——那是我的父亲,一个同样用尽一生力气,为我翻过月台,为我买来“橘子”,然后默默转身离去的人。
朱自清先生看见的,是父亲攀爬月台时那“努力的样子”,是怀抱中朱红的橘子。而我看见的,是十九年前那个龙抬头的日子,父亲永远阖上的双眼,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道平静而眷恋的、我再也无法追上的“背影”。先生的父亲为他买橘,是穿越铁道,是“到那边月台”;我的父亲为我“买鞋”,却是穿越了半个中国,在天寒地冻的沈阳,为家乡那座十一万伏变电站,苦等一台变压器整整三个月。大年三十的夜晚,我们兄妹站在家门口,翘首跂踵,望穿那风雪弥漫的北方。我们盼的,哪里只是父亲一手好厨艺的年夜饭?我们盼的,是那个能把天大的难事默默扛在肩头,能把风雪严寒都挡在门外,然后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,却对我们绽开温暖笑容的、山一样的背影。
那个“背影”,是具体的。他是一位四十八岁便“改非”的副科职干部,前半生献给了自己泥泞的乡土,后半生留给了自己清贫的家。他的“月台”,是家乡富水湖那蜿蜒的河岸,是办公桌前泛黄的信笺,是灶台前系着围裙的忙碌。他翻越的“障碍”,是那个时代普遍的匮乏,是他口中“再穷也要供孩子们上学”的执拗坚守。他不许我们向外人借钱,那句“没钱了,跟我打电话”,成了我们一生挺直脊梁的底气。这底气,与他当年在沈阳风雪中的等待,何其相似——那是一种沉默的、近乎笨拙的承担,是把所有苦楚都吞下,然后从怀里掏出仅有的、焐热了的“橘子”,递给我们。
朱自清先生在晶莹的泪光中,又看见那肥胖的、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。我合上眼,又何尝不是?我看见的,是父亲得知我要上山下乡,竟用他那点微末的“职务之便”,专程跑到黄石,为我订制四双市面上难寻的特大码“解放鞋”。那鞋,是笨重、土气的,可它包裹着我年轻的脚步,走过最崎岖的田埂,也走向了后来的人生。那时不懂,只觉得父亲“有办法”。如今自己年届古稀,三个妹妹也已退休,在持家教子的琐碎与艰难中,在抚育孙辈的欣慰与操劳里,我才真正懂得,父亲当年默默递来的,哪里是四双鞋?那是一个父亲,预见了儿子前路的坎坷,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实在的方式,为我垫在脚下的一方“平安”,一份“踏实”。这无声的铺垫,与朱先生父亲那几只朱红的橘子,内核是如此相通——都是父亲在临别前,倾其所有,将最深沉的牵挂,化为最朴素、最具体的实物,塞进孩子的行囊。
先生写到此,自然要掉泪。我又何尝不是?泪光中,父亲的背影并未走远,他仿佛只是转身进了厨房,将提包往桌上一放,系上围裙,然后探出头来问:“老大,今日星期六,打个电话,看他(她)们有几个回来吃饭?”这烟火气十足的背影,才是父亲留给我们最恒常的温暖。如今,母亲已九十七岁高龄,面色红润。我们兄妹几人,谨记父亲遗训,轮番陪护,让她老人家连头都不曾自己洗过。母亲常念叨:“老头子,如今这样的好日子,留给我过,你不活,早早的走了,真是不值呀。”每当这时,我便觉得,父亲其实从未离去。他的正直、他的担当、他的慈爱,已如盐溶于水,化在我们持家的方式里,化在对母亲无微不至的孝敬中,化在五个新添的、顽皮曾孙(外孙)——“五郎”的喧闹笑声里。这“四世同堂”的圆满,不正是父亲用他一生的背影,为我们撑起、并最终抵达的“月台”吗?
朱自清先生与父亲,后来有书信的往来,有悔憾的泪。我与父亲,却只有这“长眠”与“常念”的无言相对了。来日并无方长,一别再无归期。这是比“背影”更决绝、更令人心碎的“离去”。然而,正是在这永恒的缺席中,父亲的“在场”却愈发清晰。他不再是一个具体的、会衰老、会生病的肉身,而是成了这家庭穹顶之上无形的支柱,成了我们兄妹心中一盏不灭的灯火,照着我们来时的路,也映着我们未来的归途。
再读《背影》,我终于明白,天下父亲的爱,原是共通的。它不在宏大的叙事里,而在翻越月台时笨拙的举止中,在苦守异乡风雪的身影里,在一双特大码的解放鞋上,更在一句“回家吃饭”的寻常呼唤里。那爱,总以“背影”示人,将千言万语、万千艰辛,都沉默地背了过去,只留一个渐行渐远、却越来越高大的轮廓,烙在儿女回望的泪眼之中。
爸,又是二月初二了。您长眠的青山,想必已草色青青。我这里,又读了一遍《背影》。朱红的橘子依然鲜艳,沈阳的风雪已然消融,解放鞋的印记也早已磨平。可您的背影,却在岁月的漂洗中,愈发清晰,愈发巍峨,成为我心中一座永不动摇的、爱的山川。
您长眠,我常念。这念,便是您永不消逝的背影,在我生命中的,无尽回响。






